【书友访】秦楚居士:读书使他成为他这样一个人

2015-03-26 15:02     阅览:2166    评论:0   
编辑:资讯编辑    原创作者:孔小生    来源:孔夫子旧书网   



小生:藏书十年,购书万册,那么您现在的收藏原则什么?
秦楚居士:宁缺毋滥,精中求精。天下书籍,浩如烟海,穷毕生精力,亦不过沧海一粟,藏书之道,贵在精专,雄兵五千,胜乌合之众十万。
  以藏养藏,不断更新升级,提高藏品质量。收藏是一件耗费财力的事情,也是一场持久战,对于小资收入阶层,最好走以藏养藏路子,只进不出,长此以往,会陷入人财两困的境地,随着藏品的升级提高,淘汰的藏书,应该进入流通市场。
小生:常清点自己的藏书吗?能否介绍下您收藏的重点?
秦楚居士:经常清点,朝夕厮守,犹如恋人约会,时刻不能离。 收藏重点:
  1、文史哲工具书。字典、辞典是必备的,但还要收藏一些文化通史之类著作,如《中国哲学史》,《中国文学史》,《中国史学史》等等,此类书籍不可贪多,名家大作,一部在手既可,比如说《中国哲学史》,著者如云,我觉得冯友兰著的好,其他人著的,没必要都收齐,除非你专门研究哲学史。这类著作是很好的文献学和目录学,藏书,你照着上面提到的书目买,是不会错的。
  2、常备国学典籍,这类书也是工具书,以备不时之需,但不可贪多求全,挑名家要作收藏。如经史《二十四史》,《十三经注疏》,《诸子集成》,《先秦诸子》等,哲学典籍如《淮南子》《论衡》《抱朴子》《陆九渊集》《王阳明集》《金刚经》《坛经》《太平经》等,这些书放在书柜里,就是看一眼,也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心里踏实,底气足。古典文学如《楚辞集注》,《陶渊明集》《李太白集》《杜工部集》《白居易集》《苏轼诗集》《李清照集》《纳兰词笺注》《吴宓诗集》《张伯驹诗词集》等等,收藏这类书,只藏大名家的,次要的不要藏,否则容易受丛书之害。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过一套《中国古典文学丛书》100种,全部买齐,就是再印本至少得万元,初版本、精装本,品相好的,没六七万拿不下来,这套书摆在书房里,确实气派,但是能读完的,全国也没有几个人,大学者把它们作为工具书是必要的,但作为一般藏书人、读书人来说,除了自我满足,自我安慰一下之外,用处不是很大。
  3、古今中外文学名著。这些书是家庭最主要的基本藏书,常常以小说为主,著名的也就那么一二百本,二三流作家,不必去藏。如《简爱》《茶花女》《格林童话》《高老头》《巴黎圣母院》《约翰克里斯朵夫》《静静地顿河》《百年孤独》,家喻户晓的,必须藏,这是大众主流藏书。
  4、独家专藏。这些书才是体现个人兴趣所在,我的专藏是:民国著名学者的学术专著。我一直认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两个高峰,一为战国时期,一为民国时期。战国诸侯争霸,学术百花齐放,治国安邦之策,此起彼伏,秦汉以后两千年,仍不出战国文化思想范畴,唯不断完善补充之!清末民初,军阀混战列强入侵,中西文化碰撞融合,仁人志士,探索富强独立之策,或政治或经济或文化,各抒己见,蔚为壮观。民国之后百千年,亦不出民国文化思想范畴。从曾国藩张之洞到陈寅恪、钱穆再到余英时、董桥,大凡是学术名家大著,都在搜罗范围之内。这些书占我藏书的50%,版本要求也比较高,一般追求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商务印书馆,三联书店1990前出版的,这些出版社编辑水平较高,错误很少,印刷质量也不错。
  5、收藏升值空间巨大,有投资潜力的书。这些书可能对我来说,几乎用不上,但可以用来以藏养藏,比如说中医古籍,五六十年代出的秘方、验方,现在市场价格很好,一百元一本都是常事,前几年在地摊上,五六元一本都没人要,有一次,一位老者,收了几十本,卖不出去,三元一本一起卖给我,我当时还不想要,后来一本最低卖了五十六元。五六十年代的棋谱,菜谱,价格也是不错。线装古籍,价格合适,也可以收藏一些,行情好的时候就抛。淘书的时候,思路一定要宽,眼界要高,不能给自己画圈圈,一旦画圈圈了,就会错失好多有价值的书籍。

小生:哪一次的收藏过程最令您难忘?
秦楚居士:2008年,我还在高校上学,钱不多,周末无事,去逛旧货市场,在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一大批我们学校已故老教授流出去的书,有十几麻袋,民国、五六十年代的居多,精品不少,而且是名家大作,像胡适、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吴宓、杨树达、蒙文通、郭沫若、吕思勉、钱穆等人的书都有。民国版的,老板索价很高,都在百元以上,我没有办法,只挑了一本民国陈寅恪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一百元,又挑了一些五十年代版学术方面的书,身上三四百元全部买了书,为此啃了一个星期的馒头。这批书被外地人抢购了一批,老板人很精明,越卖越高,后来竟然囤货居奇,看都不让看,书店老板嗜酒好赌,不到半年就关门了,那批书也就不知去向了,据传闻,那批书被书店老板放在库房里,不慎进了水,损坏了一大批, 我们听了哀叹了好几回。

小生:你收藏的书里面对您来说比较重要的是哪几本?
秦楚居士:比较重要的、抛开价值价格不谈,我以为是:《曾文正公全集》大达图书供应社刊行,民国版的,残本,有十几册,我时时拜读,曾国藩的人品、学识、功业百年来无人能比,堪称读书人的楷模。曾氏治家、治学、读书之法,使我终身受益。
  《中国近代史》 蒋廷黻著 1938年 商务印书馆发行 此书虽薄薄五万言,却勾勒出了中国近代史的发展历程,分析透彻,立论公允,堪称近代史领域良史第一,我读了此书之后才彻底走出马列唯物史观的束缚,从此思想进入自由独立之境界。

小生:藏书千古事,甘苦寸心知。您认为藏书的意义是什么?
秦楚居士:藏书之意义:我以为有四,其一,修身养性,陶冶性情,藏书亦是人生嗜好,日日钟情书卷,潜移默化,虽非高士,亦绝非庸俗之人,明•于谦曰:“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其二,求得思想之自由,陈寅恪先生曰:“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其三,奠定家族文化基础,大凡学术名家,文人高士,幼时,其家必有藏书,诗书经年熏陶,方成日后正果。其四:著述立说,弘扬学术,泽被后世,此藏书之最高境界。

小生:藏与读之间,您是如何平衡的?
秦楚居士:我以为,藏书当以读书为前提,万不可贪多,我反复强调:天下书籍,浩如烟海,穷毕生精力,亦不过沧海一粟,我十年来,节衣缩食,搜罗旧籍,室内积书如山,夫人怨怒,且禁止购书,曰:室内之书尚不及读,买书何用,贪也!买而不用,占用资源,乃文化窃贼,细思夫人所言极是,文化窃贼一词,极妙,夫人又曰:家有藏书,三五千册足矣,君若能读完,必成一代宗师。藏书应该有个限度,藏书贵在质量,不在数量,读书亦是一样,读娱乐小说百本,不如读佳作一本十遍。




小生:这中间经历了什么样的学习过程?
秦楚居士:我读书、买书从小说入门,最先看的是一些演义评书,如《封神演义》,《杨家将演义》《隋唐演义》,这些书在民间流传很是广泛,随便一个目不识丁的村汉,也能把瓦岗寨三十六弟兄、姜子牙智斗申公豹,讲得明明白白,绘声绘色,我孩提时代自是受了极大的影响。上初中我开始读小说,先后囫囵吐枣地撂倒了四大名著,上高中时,学校旁边有个书店,也卖也租,五毛钱一天,我平均两天干掉一本世界名著,凡是语文课本上提到的世界名著,我几乎都过了眼,武侠小说更是十分的用功,金庸、古老、梁羽生、诸葛青云、萧逸、黄易、温瑞安等,高手几乎都没放过,金庸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外加一本《越女剑》,更是精熟,一个字都没放过,书却是盗版,字体又小,眼睛酸的直流眼泪,镜片度数一路飙升,但从来没后悔过……
  上了大学,我一头扎进图书管,天天借小说,先从当代开始看,凡是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一本本过,有名热销的也一本本过,后来由当代往上看,把民国有名的小说也溜了许多,总觉得民国小说总体比当代小说写的要好,后来又往上,进入古典小说领域,照着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一本本读,从清末四大谴责小说读到《聊斋志异》《儒林外史》,读到明代的《金瓶梅》《西游补》,读到宋代的话本,读到唐代的传奇,读到魏晋南北朝的《搜神记》《世说新语》,读到两汉的《汉武故事》《飞燕外传》,最后读到了《山海经》,至此,我把中国小说史上的主要小说算是读完了,读到最后,完全没了激情,却也理清了小说的发展史,算个意外的收获。后来我兴趣转移到了史学领域,大学有三年的时间,几乎耗在了史学方面,快毕业的时候,突然悟到了中国文化的核心在于哲学,于是叫苦不迭,后悔没有遇到良师指点,枉费了那么多的黄金岁月,我突然明白,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中国文化的门外饶圈圈,直到意外的闯入,才开了眼界,从此我痴心哲学,潜心研究思想史,崇拜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们的“经世致用”,钦佩曾国藩、张之洞们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向往陈寅恪先生们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最后心慕梁漱溟,费孝通,尤其视费孝通先生为万世读书人的楷模。
  我在高校读书的同时,每月省吃俭用,把省下来地钱统统换成了一摞一摞的古旧书,几乎堆满了宿舍属于我的那份空间,每到节假日,我把一包包古旧书背回老家,几年下来竟然背回去了好几千本,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我读书由小说入门,涉及文学,然后进入史学领域,又上升至哲学,最后以社会学为归宿,蓦然回首 ,着实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曲折。




小生:您最近在阅读哪本书?有没有一本书是你会经常拿出来读一读的?
秦楚居士:近读董桥《读书人家》,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余英时《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我经常拿出来读的书是《聊斋志异》,我最崇尚的文言小说是《聊斋志异》,《聊斋》世界,无所不有,今日之世界,亦不过如此,《画皮》与今之整容何异,《道士》中韩徐二生,如同今日欺名盗世之辈,看似道貌岸然,台上捍风卫俗,犹如圣人临世,然幕后赌酒狎妓,尽显龌龊之态。《聊斋》文笔极好,叙事技巧高妙,堪称文言小说第一,故案头常备,时时翻阅。

小生:您如何看待经典文学作品的“经典”二字?
秦楚居士:凡文学作品,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检验,大浪淘沙,突破时间和空间界限,方能成为经典,任何著作必须经过时间的考验,没有三五十年,是很难评判出来的,我比较认同张之洞的说法:汉前之书,必读;汉唐之间的书,择其大半;宋元明清,择三分一。秦汉以前的书,至今两千年,流传到今天,必是经典。至于民国,是个例外,高手太多,但也不过四分之一,近数十年来,图籍出版泛滥,令人目不应暇,细细论之,新著之书,多属闲杂之类,能经时间考验之著作,寥寥无几。

小生:孔网举办的“猜价格送好礼(古籍)”的活动中,您已猜中三次,您是由于什么机缘开始接触和了解古籍?
秦楚居士:我藏书至今十三年,线装书,品相上乘的,也有个一二百册,我开始淘旧书的时候,线装书是不敢过问的,在我眼里,那是文物,价格必定是很高的,不是我这一般人能买的起的,见人买线装书,就远远立在一旁看,听人议价,一本也不过几十元钱,后来大了胆子,见有线装书,也装模作样地询问一番,因是常客,店主倒不敢期瞒,要价也不高,碰到有价值的文史书籍,品相好的,三五十元,也就买了,回到学校公寓,打开电脑,上孔夫子旧书网查询参考价格,竟然经常捡漏,又跑到学校图书馆看古籍版本书话,如《古书版本常谈》、《中国古籍版本鉴定丛谈》《版本学概要》等,碰到有用的就抄录下来,久而久之也算入了门,朋友碰到线装书,常请我鉴定估价,也八九不离十。总之,线装古籍入门,必须在实践中学习理论,再用理论指导实践,二者需巧妙结合,融会贯通,才能不失手。可惜的是,这几年旧书资源枯竭,别说是线装书,就是民国、五六十年代古籍整理本也是难得一见,即使偶尔会见了,店主也索价不菲。

小生:对于想接触古籍的新手,您有什么建议?
秦楚居士:建议:第一,积累和学习一定的古籍版本知识,掌握一定的古籍鉴赏理论。第二,多多实践,只有“见多”才能“识广”,东西只有上手看,才能知道里面道道。现在线装古籍不常见了,不是没有,而是被大家囤积了起来,待价而沽,目前只有去拍卖会看看,或者直接上孔夫子旧书网,我觉得在地摊,实体店淘书,三块,五块,十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本上海古籍80版的《三言二拍》,地摊、实体店开口三十四十元,在孔网,也不过二十元钱。面对城市日益枯竭的旧书资源,我预计,孔网将会成为书友们的淘书的主要渠道。

小生:您一般以哪种方式买书,逛书店还是网上购买?
秦楚居士:2012年前,买书的主要渠道是逛旧书店、旧书摊,一般的书三五块钱,好一点的,单册也就十几块,偶尔碰到贵一点的也不过一百元(套书除外),花一二十元钱淘得的价值几百元的书是常有的事。其次是到图书批发市场买新版的学术书,三四折,也比较便宜。由于工作的原因我经常出差,不太在孔网买书,是因为没有时间签收,实在需要买的,就托朋友在孔网买。2012年以后,旧书资源日益枯竭,几乎淘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书籍了,孔网也就去多了,我在孔网也买了一百来本书,平均下来四五十块钱一本,在地方上根本找不到。

小生:多次的购书经历中,有没有当时没有买,现在想起来觉得错过了的书?
秦楚居士:这些事情,是常有的,开始觉得很是懊恼,后来也就看开了,好书买不尽,有遗憾是难免的,不过我认为,买书的时候,要平心静气,慢慢地看看,细细地挑,买书凭的就是眼力,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书的价值。好书的价格永远是越长越高的,切勿存侥幸,否则坐失良机、追悔莫及。

小生:“他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使他成为他这样一个人。”这句话用在您自己身上是否也合适?
秦楚居士:我觉得十分合适,我比较认同一句话,你的藏书决定你的水平,决定你的思想。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一个爱书、藏书、读书的人,他所藏之书的著者,必定是他所欣赏,崇敬、向往的人,天天穿越时空,和这些人论道,久而久之,潜移默化必会成为这一类人,“他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使他成为他这样一个人。”所言极是!

小生: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祝您遇到更多的好书!

  秦楚居士书友记载日记已经有七八年之久,常用半文言,主要记录是淘书、读书琐记、感想,附秦楚居士书友日记一则。如下:

  早八时半,接邮局电话,言有邮件,已送至门口,令速取,余急下楼,接件签收,回寓所,拆视之,乃杨树达《积微翁回忆录•积微居诗文钞》,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版,印2800册,极不易得,日前从孔网三十元拍买而来,并邮费共三十五元,杨树达,字遇夫,湖南人,著名语言文字学家、史学家,《汉书》研究权威,治学功力深厚,乃学术泰斗,1943年被评为部聘教授,1948年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四九后,评为一级教授。《积微翁回忆录》乃遇夫先生从日记中择要抄录,极具史料价值,乃研究杨树达先生生平、思想、学术成就及治学方法第一手资料,亦是研究民国学术史必读之书,持书读之。
  十时,河道衙门林兄来电,言省作协作家田某,晚置酒设宴,请林代邀同往,余力辞:不过一面之缘,如此相扰,恐有不便。林言,今日所邀,俱同道中人,且有贵要,弟可趁机结识,以广见闻,余唯唯应诺。
  ……
  归寓所,小憩片刻,读杨树达 《积微翁回忆录》,数小时不断,且有笔记,此书多涉及甲骨,金文,时有释义,读之费力,然所获甚丰,又间读莫言短篇小说集《与大师约会》,此获诺奖之前所出,莫言之书,余读之甚早,终觉此人著小说,十分狡黠,看似东拉西扯,实另有寓意,文风非中非西,捉摸不定,莫言获奖,言过其实,终不似贾平凹久远。
  ……
  酒后步行回寓所,十分钟即至,洗漱完毕,又观董桥《景泰蓝之夜》,忽有短信,言七夕快乐,方知今乃农历七夕,牛郎织女相会之夜,心颇惆怅,喝红酒一杯,提笔记七夕日记。
  寂寥斋魏 柞水盛涛 八月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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