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便宜宋版书与“点菜”的书画:文物捐献的故事

2018-02-06 11:43     阅览:2009    评论:0   
编辑:资讯编辑    原创作者:陈晓维    来源:澎湃新闻   

  赵珩先生新书《逝者如斯》中《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怀念朱家溍先生》一节,述及朱家捐献文物一事:“可是仅据我所知,他们兄弟就分四次捐献给国家。1952年捐献碑帖七百种,一千余件,可以说是在故宫现存碑帖中占有一定比重的。……当然,1952年的捐献背景比较复杂……”赵先生下笔持重,到底如何复杂,没有说破。朱家溍自己在《故宫退食录》里说:“父亲逝世后,1953年我们兄弟奉母亲命将所藏汉唐碑帖700余种捐献国家。”用的是“奉母亲命”。所有回忆朱先生的文章,对他的一致评价是“超然”。这样重要的事情,他也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读过王世襄《锦灰堆》的人都知道,1952年,在“三反”运动中,朱家溍曾蒙冤被关押过一年半。在时间上,捐献和关押,二者契合。彼此的关联,不免使人玩味。
  由于捐献之事,于收藏一道的核心命题——得与失——密切相关,且可与藏家一生感情与精力之付出交相映照(藏品经济价值的高低尚在其次),绝非“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般轻松惬意,所以笔者不免格外关注。捐献者中,当然不乏大公无私者。如北平刚解放,第一个主动要求捐献的贺孔才先生。但捐献过程回环曲折者,亦不在少数。
  最近读到沈津所撰《记铁琴铜剑楼后人瞿凤起先生》,也谈及捐献。文章写道,“上世纪50年代初,瞿家将藏书分三批售与北图,卖一批捐赠一批,其缘由是瞿家为常熟乡间地主,而地主的经济来源是以收租为主,所以在土地改革时,乡政府让瞿家退租,但瞿家拿不出钱,只好将存于上海的藏书中选取部分善本半卖半送。”“北图所得瞿氏书,皆为北图善本部主任赵万里与瞿凤起洽谈,时间应为1951年12月间,正是常熟地区土地改革之时。……是月21日顾(顾廷龙)日记又载:瞿凤起女来,‘述赵万里昨夜议书价不谐,竟拍案咆哮。’”沈津又引《顾颉刚日记》,说铁琴铜剑楼藏书,初时赵万里还价每册仅两三千元,后以郑振铎调停,每册售六千元,遂大量取去。当时流通的还是旧币,两三千元即等于后来的人民币两三角。沈津感叹:“于是,赵先生从瞿氏家中所购宋版书,竟然是每册六角钱,这或许是明、清、民国、现代乃至将来,最为便宜的宋版书书价了。”这种捐献背后的心酸,不言而喻。瞿凤起也是一代版本学专家,“在藏书家、嘉业堂主人刘承幹的眼中,瞿凤起是属于‘后生可畏’的明白人。”
  那么,老一辈藏书家刘承幹的情况又如何呢?到1958年,嘉业堂曾经的六十万卷藏书早已不属于原主人。余下的少量随身携带的善本,也在这一年被各方书商掠去。仅6月29日一天,北京中国书店派来的葛鸿年、翟顺通二人(刘形容此二人“直闯内室,乱翻箱架,其卤莽之状令人愤恨”)就买去《永乐大典》三十七册等珍本,每册只四十元。刘承幹1958年的《日记》里记载,有一次到杭州,当他向浙江图书馆馆长询问嘉业堂藏书楼中某些杂物的发还问题时,“答云当土改时,党部至湖属调查,以余为湖属四大地主之一,所有之物应为没收,非为捐献论……余以前次请求发还除书之外其他杂物影像等,询其何以未见覆,只云地主之物,绝无发还云云。噫,余一生辛苦经营之业,从此荡然矣,闻之心痛”。四十元一册的《永乐大典》,也不妨看作特殊时期的另类捐献。

《海上收藏世家》

  以前读郑重著《海上收藏世家》,多有述及捐献文物事。如刘靖基捐献古代书画。刘靖基是海上富商,收藏历代书画多且精。1966年夏季,抄家之风刮起。刘自知藏品在劫难逃,遂提前打电话给上海博物馆,要求捐献,并写了“捐献申请”。所幸,博物馆的接收人员和抄家队伍同一天来到刘家,使刘的数千件书画得以运往博物馆避祸。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落实抄家物资归还政策,这批书画全部发还。作为答谢,由博物馆“点菜”,谢稚柳把关,刘靖基把其中四十件最精者捐给了上博。其中就包括宋张即之《楷书待漏院记卷》、宋吴琚《行书五段卷》、元赵孟頫《行书十札卷》等赫赫名迹。
  发还抄家物资时,要将国家文博单位“点菜”的重要文物捐献出来,亦是当时一潜规则。
  也有不接受“点菜”的。上海博物馆古代雕塑专家李柏华为其父亲所作传记《文博鸿业——李鸿业文博生涯》中(李鸿业也任职于上海博物馆),提到碑帖大藏家秦廷棫医生。秦的祖父秦学治,在民国时开办有著名的“艺苑真赏社”。他的父亲即是收藏了唐拓《张黑女墓志》孤本的秦清曾。秦廷棫继承先人爱好,藏有大量陶瓷、书画和青铜器,尤其以陶瓷器为精。1954年,他曾从藏品中挑出七十六件,编写了《中国古代陶塑艺术》一书。

《文博鸿业——李鸿业文博生涯》

  “文革”中,秦廷棫的家多次被抄,近两千件文物被上海博物馆负责的上海市文物图书清理小组接收。“由此,秦廷棫对上海博物馆耿耿于怀。”后来落实政策,上博要归还文物,李柏华写道“在归还‘文革’抄家来的文物时,有一个习惯,就是希望收藏家将国家需要的重要文物捐献给上海博物馆。几乎每位藏家在取回自己被抄的文物时,都要将上海博物馆点名的重要文物捐献出来。有些不愿意捐献的,也会被上海博物馆采用征集的方式收购。但秦廷棫气还没有完,所以,对捐献要求,坚决不同意。最后,上海博物馆向秦廷棫提出借展二十件精品,再退回其余全部抄家文物的要求。这样,秦廷棫在借了二十件精品给上海博物馆后,取回了被抄的其余两千多件文物。但是秦廷棫取回文物后,隔三差五的到上海博物馆来问‘你们借展的文物,借展好了吗?好还给我了吧?’”最终,秦廷棫取回了这二十件精品。像秦廷棫这样在领回抄家文物时,一件也不捐献的,在上海是特例。
  我读过最生动的描述,还是李柏年讲述自家的捐赠往事。他家三代从事古玩业,其祖父李文光,是民国时河南有名的大古董商。解放后,他写道:“随着历次政治运动的进行,当地(郑州)政府都会找到祖父,对他进行教育,教育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祖父李文光把家藏的文物捐献出来。他不得不一次次将家中和抗战前埋入后花园地里的文物起出,将自己经营一生的古董捐献给当时的郑州市政府。大人们曾经说过‘土地改革评成分时,当时家里是要被评为地主的。’为了不被评上地主,争取评上贫农和中农,家里捐献了近千件文物。我家最终的成分,被定为中农。”到抗美援朝战起,河南名演员常香玉为捐献一架飞机而四处义演。此事轰动全国。“当时的地方领导,找到李文光说‘常香玉都捐献飞机了,你还不把家里的古董全部捐献出来,支援国家?你还想着把古董卖给外国人?’一连几天,他们上门谈话。还对李文光说‘不捐献,就说明你想等着美蒋回来反攻倒算。’最后他们说‘这次是不捐也得捐;捐献了,就没事。’” 最终,在政府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由李文光指点,在家里后花园,花了好几天时间,先后挖出两千多件文物。用几十驾次马车才将文物全部运走。
  无论是否情愿,无论是否迫于某种压力,甚至还有委屈和眼泪,当大幕以捐献的名义落下,一切都归于平静。而座上观众看到的,只有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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