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绍宋与乙卯画会那些事

2019-07-26 10:28     阅览:1798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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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南画会成立于一九一五年,为余绍宋在北京任职司法部时,结集司法部同仁及北洋政府官员组成的民间书画团体,延请武进汤定之先生作导师。每星期一聚于其家北厢,少者三五人,多者二三十人,吟诗作画,谈艺论文,切磋观摩,探讨交流,地位不分高低,身份不分贵贱,来不迎,去不送,属于结社松散的定期雅集。因余绍宋居于宣武门外西砖胡同五号,地属宣南,因称宣南画社。余绍宋寓所自号余庐,又称余庐画集。画社成立于民国四年,时值乙卯,故亦称乙卯画会。余氏在京居官十六年,画会持续十二年之久,是为民国初年北京创设较早、历时较长之画会。


  一

  每逢星期一上午,汤定之常在九点携笔来余庐,展纸挥毫,先作画讲解,或山水,或花卉,众人环立旁观,或叩笔法、讲墨色、论掌故,自诗词金石篆刻以及书画,咸作谈资,而不臧否时政。及午,主人出酒馔待客,醉饱各散。若汤定之上午画尚未完成,则饭后继续,画成,社友即兴题诗其上,然后拈阄定归属,得者即为下轮雅集主席。若拈阄起疑,一时不能决,则延下次再拈。时有佳作,得者欣欣,往往邀请同仁入附近广和居聚餐。

  汤定之早期在画会所作,少有自运之作,乃事临摹,多学王时敏、王鉴及明人李流芳,用笔劲爽,气韵幽古。时有厂肆送来求售之件,定之即为仿之。或社员携来习作,导师为点评甚至加墨修改,其活动模式,介于传统师徒传授与现代绘画教育方式之间。世事变幻,人远风微,有关宣南画社活动之史料,所存实罕,唯余绍宋日记中每有记载。一九一七年二月十二日记:“汤定师来,重兴画社,宰平、子贤、劲苏皆到,胡夔文、孟莼孙闻风亦来会。定师乃仿髡残山水一大帧,因同人杂谈鬼趣,画毕,孟莼孙复作诗记其上,诗曰:‘围炉说鬼学东坡,恍惚仙灵不速过。高树远山渲染毕,方知腕底有新罗。’仍用旧例以拈阄定画所属,遂为劲苏所得。晚同人皆赴广和居夜饭,直至九时始散,欢畅之至,此画会自去夏定师回南后迄未举行,时适项城逝世,南北纷扰,今适于南北统一纪念日恢复此会,亦佳话也。”同年三月四日记:“九时顷胡子贤、汤定师、胡夔文、孟莼孙、刘崧生、蒲伯英、林宰平、陈师曾陆续来寓,定师乃仿蓬心一方帧,因早间厂肆送来黎二樵、李长蘅、大涤子、恽南田及王蓬心各帧求售,而以蓬心、长蘅两帧为最精,故定师仿之也。画成,为余拈得,孟莼孙为题诗纪之。”同月二十五日雅集,又有记:“定师补前星期未成之画,此帧虽仿梅村,而气韵深厚,乃直追烟客,定师自亦得意,并题诗记之。”一九一九年十月十九日记:“今日开画会,到者汤定师、杨劲苏、胡子贤、林宰平、王梦白、廖允端。定师作直帧为劲苏拈去,梦白作指画,定师效之,画松殊劲拔,以系定师初次指画,遂存余庐,至晚方散。”

  导师画既完成,照例以拈阄来决定画的归属,对于拈阄,余绍宋非常在意,尤其是汤定之所作,几乎是逢拈必记,若前日忘记,第二天必为补记。一九一七年四月二十二日记:“汤师画枯木竹石小幅,又作秋林便面,拈阄结果,小帧为崧生拈去,便面归余。”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八日记:“开画会,刘仲缵主席,陈师曾未到,余俱至,汤定之画扇并立帧悉为余拈得,至可喜也。”同年十二月二日记:“十一时怡园画集,定师及履之各作一帧,余未拈得,甚悔此行也。”一九二五年三月二日记:“昨午尚有两事失记,一为汪守珍、马振宪之招宴未赴,一为怡园之画集,定之作画为王立生拈去,因补记之。”同年三月二十九日记:“同汤定之到王立生家画会,梁卣铭主席,定师作两幅,履之作一幅,余均未拈得。”同年五月十日记:“汤作一扇,为心庵拈得。众疑心庵预知,主重拈,遂为允端所得,允端以赠我,让德可敬也。”同年十月四日记:“郁曼陀家始开画会,汤、贺各作一扇,余得汤扇。”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四日记:“中午开画会于立生所,余与子贤合作一幅赠之,定、履凡共十二帧,拈阄乃不得一。”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七日记:“今日有所思斋画集,余拈得定之菊石便面。”同年四月十七日记:“画会临时会,立生主席,余拈得定之画松梅便面。”同年四月二十四日记:“怡园画集,海棠甚好,余拈得定之画松梅。”过一星期又记:“画社同人在王立生处为廖允端祝五十岁寿,定之作画,余拈得山水。”至下一雅集又记:“三时半赴曼陀处画会,余写竹三纸,拈得定之菊扇。”可谓比比皆是。

  每次画社散集时,导师定一画题,为下期社课作业,多取古诗意,如一九二三年十月九日社课题为“满城风雨近重阳”,取北宋潘大临诗。同月二十一日社课题为陶诗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同月二十八日则取唐人贾岛诗“长江风送客,孤馆雨留人”一联。同人各有所作,竭尽所长,待下次聚会时由品其优劣,评骘高下。至一九二二年四月,画会再次约定此后人必作一纸,下次画会缴卷。余绍宋后来在杭州结东皋雅集,亦多按宣南画社旧例行之。

宦游北京时期的余绍宋

  宣南画社活动虽常设于星期日,由参加者轮流主席。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又议定此后谁拈得者,下届画会即由谁作主人。然而张勋复辟,“五四”运动,直皖战争,两次直奉战争,南北纷扰,战乱频仍,时局动荡,风雨飘摇,道路梗阻,画会往往难以正常举行。又由于轴心人物余绍宋公务繁忙、考察远游、回浙省亲,或者导师意兴未佳,离京返乡,出游、生病,或社友外放就任,有事耽搁,以致人气寥落,画社则暂停活动。又以社外结社,人员分流,也难以成局,故而宣南画社存在十二年间,活动虽然经常,但并非每届星期都能正常聚会。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北京绘事渐兴,画社林立,交流频繁,甚至已出现书画展览会。如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宣南画社同人曾到中央公园参观书画研究会作品展览,见所出品恶劣之甚,汤定之甚至讥之为“伤心惨目”,特不知此书画研究会是否即金城所发起的“中国画学研究会”。

  一九二二年五月,宣南画社已行至一百四十四集。其后社友余戟门、梁平甫、王立新、罗复堪又各在家另开画社,社员分流,以致余庐画集改为每隔一星期举行。余绍宋一九二七年一月记曰:“向来画会无定期,上次因平甫、立生、敷庵三人新开一社,将定之约去,遂致数星期不能开会,故议定间一星期行之,并签定其次序如次:廖允端一月三十日,林宰平二月十三日,胡子贤二月二十七日,刘仲缵三月十三日,余越园三月二十七日,徐心庵四月十日,罗复堪四月二十四日,郁曼陀五月八日,王立生五月廿二日,余戟门六月五日,梁平甫六月十九日。至六月五日,画会第二番轮值,余绍宋又重行排其序如次:余越园六月十九日,王立生七月三日,郁曼陀七月十七日,刘仲缵七月三十一日,廖允端八月十四日,梁平甫八月二十八日,徐心庵九月十一日,林宰平九月二十五日,余戟门十月九日,罗复堪十月二十三日,胡子贤十一月六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宣南画社结社十年纪念会在余戟门所居毛家湾怡园举行,社友各出所藏书画陈列展览,余绍宋提供所藏卷册二十件之多,同人聚集,到者凡二十余人,各可谓极一时之盛。

  社友雅集,也并非每次皆须作画,有时竟日高论纵谈,观剧听琴,围棋赌酒,乃至于不动一笔。至于社友之间虽多友爱和谐,但也有背后闲言,道人长短者。如汤定之,既不满于王梦白,又与方唯一有违言,决然辞去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教习,不与同事。方与汤同为江苏人,同执教一校,又同为宣南画社社友,然至一九一八年九月后,方唯一即在宣南画社绝迹。至于语过谑恶,酒多勃隙,因弈起衅,不欢而散,等等,亦免不了时有发生。

  画社雅集,除了作画谈艺而外,同人时或携所藏书画来社欣赏鉴定。汤定之持示《恽南田山水》册《萧云从山水》长卷,刘中缵持示《左桢山水》卷,王立生处观张瑞图山水轴,余戟门持示临川李氏所藏越州石氏本晋唐小楷帖,计《黄庭遗字》《东方画赞》《海字乐毅论》《曹娥碑》《洛神十三行》《破邪论》《心经》,小字《阴符经》《度人经》《清静经》《玉枕尊胜咒》凡十一种,镌拓精妙,楮墨浓淡入古,晋唐神秀如在几格间。又有示以明人画册八页,甚精。胡夔文藏《萧尺木为孙无逸作》册页。其中以胡子贤所藏最富,计游《汤贻汾梅花》册,奚冈《雨景》,《明人小画》册页,《萧云从山水》卷,《天然和尚书札五通》,《明人手札》数巨册。贺履之所藏最精。画友中以贺履之年事最高,余绍宋每每嫌其画笔稚滞,曾用萧尺木、查二瞻两家法作一画赠之,针砭其失,以为朋友之道应如此,不知贺君能悟及否。在画集中拈得履之画即转手赠人,甚而拈得履之画以为殊不佳,汤定之乃另作山水赠之。然贺氏藏箧甚丰,中多铭心之品,有明人董其昌、张尔唯、沈周长卷,北宋王诜集萧贲、史琼、杨昇、董源四家真迹,后有苏东坡、王石谷题跋。李公麟《五百罗汉图》的至精真品。黄大痴《江干渔父》真迹,全用中锋写成,笔笔圆劲,虽极淡之墨亦有精神,诚属奇观。黄鹤山樵《溪阁问棋》卷子,甚精。又有莫云卿卷,龚半千册子、画中九友扇面、沈石田翁随意册页、杨龙友精品山水绢本,查二瞻仿米家山,甚精迈。最精者为黄鹤山樵直幅,纸本,余绍宋谓平生所见叔明画此为第一,甚欲借临一过,以为其重宝,而不敢启齿。

  一九二七年七月,历经官场起伏的余绍宋辞去司法储才馆学长兼教务长职,辞去北京政府一切职务,从此脱离政坛,结束十六年的宦游生涯。关于余绍宋辞官之由,其日记中数有记载。七月三日记云:“旅京十余年,今日乃不能不去,真有依恋不忍舍之情。盖京师气候佳,朋友多,又为文艺渊薮,他处万万不能及也。余所任储才馆、法律馆及国立法政、师范两大学、艺术专校事,本与政治无涉,原不必辞,今兹决然辞去者,以世变方殷,远居京师,徒增太夫人之忧戚,而太夫人年渐老衰,不肖奔走四方,三十年来未尝略致孝敬,甚亏人子之道,亦欲归侍慈颜,聊报深恩而已。特此间南行殊不易,去人太多,天又奇热,故欲在津小住,待秋深始行也。部署行装略毕,安置诸仆,不使一夫失所。”

  以为有母不归养,陷身危乱之邦,以重贻老人之忧,其何以为人子乎?画社诸君闻其将行,皆有黯然之色。黄晦闻并画会同人公饯于怡园,汤定之为作松梅两扇面,余绍宋画扇四页留别。次日,余绍宋离京,在天津老友郭芸夫家度夏后南归,至此,宣南画社集结活动就此停顿。

  一九三四年十月,余绍宋重游北京(十月七日至三十一日,共二十五日),时值重阳,画会同人闻讯,遂为重开画集,余绍宋当日记:“赴戟门家怡园画集,此画社因余十六年离平遂而停顿,至是戟门乃议恢复,然当时同社大半星散,乃增约俞瘦石、汪慎生两君参加,贺履之以老疾未至。饮毕复循例合作画幅,余与平甫、慎生、子贤联手成山水一帧,宰平题记之,余亦题一段,盖乙卯画社至今正满廿年,而人事变迁,不能无今昔之感也。”当晚暗汤尔和招饮,始识张善孖、张大千、于非闇。

  是月二十一日,宣南画会社友在余戟门家宴集,有记:“今晚乙卯画社同人公请,重开画社,贺履之丈亦至,已颓唐之甚,无复当年气概矣。戟门出所藏扇页及梅瞿山、戴鹰阿画册相赏,梅册仅六开,似非完本。鹰阿册原为故友胡夔文所藏,昔曾携至吾家莲花寺画会,夔文深宝爱,故每页均有题咏,殁后辗转归诸戟门,今日重逢,即物思人,岂胜黄垆之感。”

1934年10月30日,余绍宋与宣南画会同人在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合影(右一为余绍宋,右二为梁宓,左一为汪溶,左二为黄节)

  至三十日,余绍宋行将离京,既是同乡,又是同社之王立生为之饯行,好友云集,把酒言欢,可谓一往情深。余绍宋当日记云:“中午王立生在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大宴宾客,为余留别,到者三十余人,一一与余对饮,余到故都未敢开酒戒,今日且放量饮之,幸未醉,诸君相待之意甚厚,使我终身不能忘也。饮毕复同晦闻、立生、平甫、慎生合摄一影,在水榭茗谈历二时许,殊有依依不舍之意,诸君坚留,意尤可感。”

  余绍宋南归后,即在杭州与高存道昆仲、马叙伦、孙智敏等人结东皋雅集,取宣南画社例,定每星期日下午聚会,切磋观摩,诗酒往还。卖画得钱,筑寒柯堂以居之,徜徉湖上,直欲终老。复编纂《画法要录》二编《书画书录解题》,得以陆续出版,名声日隆,影响益广,生涯自是不恶,其润例为:书法每方尺六元,山水每方尺十六元,青绿加倍,点景加倍,长题加倍,还须先润后写,随封加二。画价之高,与当时张大千、吴湖帆相颉颃。既推为东皋雅集祭酒,社人皆耆宿硕彦,也堪称极一时之盛。一九三二年三月六日,社友聚会,余绍宋携当年宣南画会同人合作未竟之图,请东皋雅集社友补成,当日有记云:“下午赴东皋雅集,到者九人,四时半归。题乙卯社、东皋社合作《九秋图》云:‘癸亥之夏,乙卯画社同人集余寓作此图,未竟而陈师曾下世,同人心伤,遂尔搁笔,故俱未盖章,忽忽已十年矣。余于丁卯自北都迁居津门,复还衢州,又徙来杭,行箧书物散失不少,而此幅杂置故纸堆中,依然无恙,偶焉检得,遂乞东皋社同人补为之。一图而萃两社高手,十年乃成,亦称胜事。特余感旧怀人,自伤摇落,展对斯图,殊难为怀耳。此图原作四人,师曾写菊,汤定之写老少年,贺履之写败蕉,王梦白写紫薇。补作五人,武劼斋写芙蓉,高鱼占写秋兰,络园写珠兰,都小蕃写桂,阮性山写桐叶。’”

  一图而集南北画会名家九人,十年而成,洵称艺林佳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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