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圉斋藏“天禄琳琅”知多少

2019-07-26 12:12     阅览:1873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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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6月,吴氏固圉斋所藏《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著录的明正德苏州嘉趣堂袁氏刻本《皮子文薮》一种(图1-4),由吴锡祺夫妇捐赠,正式入藏苏州博物馆。此书系刘蔷《天禄琳琅知见录》(图5)记录的第761号,原书内夹有1929-1941年间主持燕京大学图书馆馆务的田洪都致吴燕绍(1869-1944,字寄荃。苏州吴江人。吴锡祺之祖)书札一通(图6),提及吴氏“愿将天禄琳琅所藏宋元明板之书六十四种出让”,然未成交。刘蔷据《马衡日记》推测,1949年六月底,吴丰培(1909-1996,字玉年。吴锡祺之父)将家藏“天禄琳琅”残本议价售于故宫,最终调拨北京图书馆。关于归公的准确时间,《知见录》并未提及。另外,吴氏固圉斋究竟收藏过多少种天禄琳琅,其后各自流转的过程,以及最终的归宿如何?至今仍有不少未解之谜。此前,笔者曾向刘蔷女士请教过,目前仍不能确定吴氏藏“天禄琳琅”书是否真如田洪都所说有“六十四种”之多。之后,也当面问过吴锡祺先生,家中所藏“天禄琳琅”除《皮子文薮》一种外,其余书知道下落吗?据家人口耳相传,父、祖辈曾将书出让给吴燕绍的一名学生,此后便踪迹杳然,无法查证了。


《皮子文薮》

《天禄琳琅知见录》

田洪都致吴燕绍书札

  其实,早在1927年11月出版的《文字同盟》第八号《京华耆宿传》之“吴寄荃”一文中,详细开列了吴燕绍著述目录,内有 “《天禄琳琅所见录》二卷”一种,并注“书已不存,所见者皆零星残本,聊以纪当时右文之一斑”,说“天禄琳琅”书不存,恐是为避免事端的托词。《天禄琳琅所见录》书名下并没有后面《藏书家图章考证》《清后妃皇子详记》两书附注的“未成书”三字,应该当时已成书或有草稿,内容是否系吴燕绍当年经眼“天禄琳琅”的记录,甚或就是他所藏“天禄琳琅”的一个目录,在未见到书稿前,无法确定。而今遍觅固圉斋中保存吴燕绍手稿,皆不见此类书稿,至为可惜。不过,并非全无发现,在吴家所藏的一部《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刻本天头上,意外找到十余处吴燕绍批语,涉及到的书依次为:卷二宋版经部《东岩周礼订》,卷三宋版经部《春秋集注》(第二部)、《监本附音春秋谷梁传注疏》(第二部),卷四宋版史部《史记》(第二、第三两部,实俱为明嘉靖王延喆刻本)、《晋书》(实为明万历刻本)、《汉隽》《新入诸儒议论杜氏通典详节》(实为元至正建阳书坊刻本),卷五宋版子部《初学记》(实为明嘉靖锡山安国桂坡馆刻本),卷九元版史部《宋史全文续资治通鉴》,卷十一元版集部《道园学古录》,卷十二明版经部《书传会选》等。吴燕绍(图7)的批语颇为随性,并无严格体例,如《东岩周礼订》一条云:
  是书每叶二十六行二十三字,首钤“天禄继鉴”“乾隆御览之宝”,尾钤“天禄琳琅”。首尾钤“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八征耄念之宝”“太上皇帝之宝”。疑是通志堂初印本。(图8)
吴燕绍(1904年)

吴燕绍与子吴丰培、女吴蕴辉合影(1926年)

《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吴燕绍眉批

  按之《天禄琳琅知见录》,确实已将版本从宋版改成清康熙十五年纳兰成德刻《通志堂经解》本,吴燕绍所见确然无误。又如卷三宋版经部《春秋集注》第二部,吴燕绍批云:
  《无声诗史》朱承爵字子儋,号舜城漫士,又号左庵。江阴人。文徵仲称其为文古雅有思致。《读书敏求记》,阮嗣宗《咏怀诗》行世本惟五言八十首。朱子儋取家藏旧本刊于存余堂,多四言十三首,览者勿漫视之。
  所论并未针对此书的版本特征,内容略显宽泛,因此,仅据批语尚不能确定吴燕绍所批之书就是固圉斋的收藏。但也有一小部分批语,可推测他记录的可能是自己所得“天禄琳琅”残本,如卷四《史记》第二部批语:
  见卷五十二之六十,图章俱符。每叶廿行十八字,卷首钤朱文“乾隆御览之宝”椭圆印,白文“天禄继鉴”方印。卷尾钤“乾隆御览之宝”朱文、“天禄琳琅”方小印。册首尾钤有“五福五代堂宝”“八征耄念之宝”“太上皇帝之宝”三方玺,俱朱文。卷口刊有徐莫、陆云、安弟、周渭、孜受、曰言、六孜、昂、陆鋆、陆鈭、章、高南等,盖梓匠姓名也。
  按之《天禄琳琅知见录》,此书分藏北京市文物局图书资料中心、中国国家图书馆两处,合之仍不全,其中卷五十三至五十七藏中国国家图书馆,今缺卷五十二、卷六十。卷五《初学记》吴燕绍批:
  见卷十一、卷十二,图章俱符。每页二十行十八字,字画清楚,首尾钤“五福五代堂宝”“八征耄念之宝”“太上皇帝之宝”三方玺,俱朱文。卷首前“天禄继鉴”方印白文、“乾隆御览之宝”椭圆印朱文。尾同。尾又有“天禄琳琅”方印。
  按卷十一亦有“文庄家学”长方小印,但不清楚耳。
  卷十二无“夫山许氏图书”,盖十一与十二合订一册,“夫山许氏图书”“昆辉氏”“文石朱象元氏”印于首页,“侍御之章”“高阳氏槐荣堂”“太史公牛马走”印于尾页。
  按之《天禄琳琅知见录》,此书不全,分藏台北故宫与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卷十一、十二,合订一册,或即吴燕绍所记之书。1934年出版的张允亮编《故宫善本书目》著录《初学记》时,便称缺卷十一、十二两卷,这就涉及到吴燕绍经眼或获得这批“天禄琳琅”的时间问题。我们可以回看一下苏州博物馆新入藏的明刻《皮子文薮》,此书四册里有一册系民国间补抄本,严格说来,亦算残本,书前副页有章钰(1864-1937)题跋,称“从吴江吴寄荃内翰斋头得观”,时在辛未立夏(图9),即民国二十年(1931)。较之《文字同盟》第八号出版的1927年,晚了四年。
《皮子文薮》章钰跋

  关于吴氏获“天禄琳琅”藏书的时间,有没有比张允亮《故宫善本书目》,甚至《文字同盟》第八号相关记录更早的线索呢?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吴燕绍的同年兼亲家邓邦述(1868-1939)在元至元建阳书坊刻本《新入诸儒议论杜氏通典详节》上的题跋。此书不全,残本分藏台北故宫、中国国家图书馆、台北中研院傅斯年图书馆,还有卷首一册见于保利2008年秋拍,可以说完全四分五裂。关键的证据在傅斯年图书馆藏卷五、卷二十八至三十两册上,书上有旧主人邓邦述的题跋称:
  辛酉二月,晤吴寄荃同年,斋头忽又得残本二册,乃内府所藏,查其卷第,适足补吾书之阙,则卷五一册,又二十八至三十一册,凡四卷,于是吾书得二十五卷,残者不及半矣。余感寄荃慨赠之意,特先记之于此,他日装成,当再书之。辛酉二月三日,群碧。
  辛酉为民国十年(1921),可证本年之前吴氏已得此“天禄琳琅”残本无疑。彼时溥仪尚未出宫,以赏赐溥杰名义将“天禄琳琅”藏书带出清宫也要到1922年七月十三日之后,则吴燕绍获得“天禄琳琅”残本更在此之前。尽管光宣间,吴燕绍先后任内阁中书、理藩院主事等职,却并无随便检阅清宫的“天禄琳琅”藏书的机会。再说私自挟带“天禄琳琅”书出宫,更是难上加难。且吴燕绍深通目录版本之学,果真有机会挟书出宫,暂不说先选精善之本,必然会取首尾完整、品相上佳者,今考吴氏所藏“天禄琳琅”皆系残本,复有朽坏破损处,故很可能是不懂书者任意抽取,盗出禁宫以谋取小利,机缘巧合之下,方才入藏吴氏固圉斋。
  关于吴燕绍所得“天禄琳琅”残本的种数,目前未见本人留下详细记录。田洪都书札中提到的64种,必不包括1922年二月吴燕绍送给邓邦述的《新入诸儒议论杜氏通典详节》(图10)残本一种。前文已提到将“天禄琳琅”残本转让燕京大学图书馆一事,未有成议,《马衡日记》1949年六月廿五日堪为明证:
  刘厚滋来电话,谓吴寄荃之世兄日内将见访,其家所藏“天禄琳琅”残书尚未出卖,其中有可补院藏之缺者。十余年前,李玄伯曾与议价,未谐,今拟重提旧案收之。
《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吴燕绍眉批

  由此可见,吴丰培(图11)联系故宫博物院打算转让此前父亲吴燕绍未售出的“天禄琳琅”,是通过同学兼好友刘蕙孙(1909-1996,原名厚滋)的介绍。在此之前,1926至1933年李宗侗任故宫博物院秘书长期间,吴燕绍也曾与之接洽出售“天禄琳琅”残本一事,但也无果而终。
  1949年六月廿七日,吴丰培携书目找马衡(图12)面谈。《马衡日记》称“吴为故人寄荃之子,家有天禄琳琅藏书残本数十种,抄一目录见示,当交庾楼一查,再与议价。丰培为北大研究生,研究边疆史料,亦浊世佳公子也”。此后,马衡未再谈及吴家这批残本,只有1951年五月廿七日“吴玉年来谈”之类的简单记录。不过,据向斯《故宫国宝流传宫外纪实》摘录1951年七月十一日《故宫博物院档案·故宫博物院关于收购吴丰培天禄琳琅书籍事》及《所附书目》,故宫博物院于1951年七月成功收购吴氏家藏“天禄琳琅”珍本六十一种,吴燕绍、吴丰培两代人保管了三十多年的这批清宫旧藏,终于回到了故宫。
吴丰培(1935年)


马衡

  据故宫博物院档案显示,收购的六十一种“天禄琳琅”残本中,有十四种能与故宫图书馆藏书配成完璧,包括:宋版《包孝肃奏议》《白孔六帖》,元版《五音类聚四声篇》《金史》《千家注杜诗》《李太白诗》《真西山文集》,明版《古文苑》《千家注杜诗》《欧阳文忠公集》《初学记》《白氏长庆集》《东莱标注颍滨集》《武溪集》等。另外四十七种,除了《百川学海》版《六一诗话》外,其余都是《天禄琳琅书目后编》著录珍本书籍,包括:宋版《史记》《汉书》《晋书》《朱子语类》《校正北史详节》《诸臣奏议》《古文苑》等,元版《通志》《韵府群玉》《杜诗》《十七史详节》《前汉书》《后汉书》《金史》《国策》《仪礼经传》《李太白集》等,明版《旧唐书》《学海》《群书考索》等。
  向斯所记吴氏出让六十一种书,除一种外,“天禄琳琅”残书实有六十种,加上《皮子文薮》一种,共六十一种,与田洪都书札所说六十四种相去并不远。这些书中,与吴氏藏《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一书中有吴燕绍批注的十余种有重合者,如《初学记》《史记》《汉书》《晋书》等。另有四五十种,吴燕绍未批注,故宫博物院档案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信息。如十四种的第一种,《包孝肃奏议》当即《天禄琳琅知见录》第599号明成化刻本《孝肃包公奏议集》,1959年自故宫博物院拨交北京图书馆残本五册,与辽宁省博物馆藏本合璧成全书;
  第二种,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白孔六帖》残存卷五十四、五十五两卷,即《知见录》第734(3)号,与台北故宫所藏合璧可成全书。这一册很可能是吴氏售于故宫后,1959年整体调拨给北图的;
  第三种,《五音类聚四声篇》即《知见录》第586号《改并五音类聚四声篇》,台北故宫藏本缺卷四一册,现存中国国家图书馆,可能是吴氏所售者;
  第四种,《金史》即《知见录》第589号,全书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内四十七册1959年自故宫博物院调拨予北图;
  第五种,《千家注杜诗》即《知见录》第620(2)号《集千家注分类杜工部诗》,其中卷一至八、十四至二十五,文集卷一至二,五册,1959年自故宫调拨予北图;
  第六种,《李太白诗》即《知见录》第620(3)号《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全本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卷一至六、十至二十五之七册,1959年自故宫博物院调拨予北图;
  第七种,《真西山文集》即《知见录》第629(3)号《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卷十三一册,与台北故宫藏本合璧可成全璧。
  从以上所考七种书来看,不难发现故宫博物院档案认定“能与故宫图书馆藏书配成完璧”的书,有些应该合璧书,一半竟收藏于台北故宫。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尴尬,不由让人联想起马衡在日记中提到,他将吴氏固圉斋出让“天禄琳琅”的目录核查的工作交给了张允亮(1889-1952,字庾楼)。极有可能,张氏只简单将目录进行核对,参考的目录还是1934年印行、他本人所编的《故宫善本书目》,而没有入书库逐一对实物进行复核,便执笔撰写了《故宫博物院关于收购吴丰培天禄琳琅书籍事》及《所附书目》,以致彼时认为能合璧的书中,有些至今分藏于海峡两岸。
  至此可以明确,吴燕绍至少于1921年前已获得一批“天禄琳琅”残本,具体来源有待新材料的发现。1921年二月,吴燕绍将“天禄琳琅”残本《新入诸儒议论杜氏通典详节》二册,赠予邓邦述,群碧楼藏书售予中研院史语所后,随院迁台,成为吴氏旧藏“天禄琳琅”入台的一个特例。其余六十余种,抗战前吴燕绍曾联系田洪都、李宗侗等,有意售予燕京大学图书馆、故宫博物院,均无果。1949年6月,吴丰培联系故宫博物院准备出让“天禄琳琅”残本六十一种,接洽两年后,于1951年7月被正式收购,有关细节及书目可参见故宫博物院档案。1959年,这批书作为故宫藏书的一部分,被调拨给北京图书馆,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吴氏固圉斋自留的明正德刻本《皮子文薮》一种,经吴燕绍、吴丰培、吴锡祺祖孙三代人保藏,倏忽将近百年,终于今年被送回故乡苏州,归诸公藏,可谓得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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