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柳春风入戏场,风月已供无尽藏 | 今日立冬

2019-11-08 15:05     阅览:73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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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就是“藏”。 就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花柳春风都写进戏文,无边风月皆作了索隐。

  ——所以立冬,也是藏春。 春天总会再来。


冬日的北京后海(作者摄)

  “冬者,终也,万物收藏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如是说。此处的藏,有秋收冬藏之意。所以立冬,大抵是万物开始避寒藏身的开始。在我的理解里,就是天地万物由丰盈而衰减,一切慢慢归于空和无的过程。最终落得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一切再从零开始,重新进入下一个四季轮回。但立冬其实还好,还只是减法的开端,在我国大多数地方,雪花尚未飘落,南方甚至还有二十天的“小阳春”,欲寒还暖,暖得像情话,短得像幻觉,因为温度终归要慢慢降下来的。

  对此郑板桥只冷静地指出“删繁就简三秋树”,笔触少也有笔触少的画法,冬日也有冬日清减的风姿。到了王国维那里,便喟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离开了就是再也回不去了,大清国没了就是没了……对别有怀抱的伤心人来说,任何失去都可能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再也等不及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郑板桥

  宋代有一个叫程公许的诗人更丧,专门在立冬节气反复写诗悼念一位姓姚的朋友:

  认取太虚无一物,本无幻翳况空花。——《立冬节斋宿竹宫悼姚高士》

  这位程公许,一生诗名不算显赫,留下的近百首多数都是悲观厌世的调子;而这位不知姓名的姚姓“高士”,想必是他极重要的朋友,因为悼词绝句一写就是五首,而里头最好的不贵这一句,略有“菩提本无树,何处惹尘埃”的意味。

  但冬天才刚到来,调子就起得这样灰,贾政之类的大人先生看到了,肯定要大摇其头说“失之过悲,不吉“了。其实说起来,其实《红楼梦》里写过的最美的场景,反倒多半发生在冬天,譬如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便有姐妹联句,宝玉求梅,又有“宝琴立雪”;大概也是秋末冬初时节,宝钗让薛家当铺送了螃蟹进园给老太太赏桂助兴,姐妹们也就此围着螃蟹作起诗来——红楼诸诗词里,我最爱黛玉的《问菊》,好个“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但曹公却安排宝钗写螃蟹诗拔得头筹,大概暗示她最懂世情,知道借蟹讽刺“皮里阳秋”。黛玉体弱原吃不多蟹,吃了一夹子就放下了——我因是吃货,看到此处就忍不住想,这一夹子到底有多少?但可以肯定的绝非蟹腿或者蟹螯,因为很难想象姣花弱柳的黛玉肯费劲弄开坚硬的螯腿吃一点点肉。

  反正《红楼梦》的秋冬之交是不吃饺子的——饺子音同“交子”,北方此后接下来的每个节气差不多都要吃这劳什子,不光立冬要吃,冬至也要吃,春节更要吃,翻过年去,元宵还吃——由此可见书里写的还是南京的而非北京的生活,因为新鲜螃蟹从湖里捞出来,再拣绝大的装几篓送到贾府,仿佛是极便易的事。古代不比现在生鲜物流链便捷,也不像北京一年四季满大街都是“阳澄湖大闸蟹专卖”,这两年兴化蟹、北方盘锦蟹也渐渐流行起来,终归经过各种专业化的捞捕分拣保鲜运送,才能抵达千家万户老百姓的餐桌。说起来当然是时代的进步,吃货的福音,连我常去剪头发的理发店小哥,也兼职做起了这门生意,说是一个秋天总能推销出去上千斤蟹。

  因适逢立冬,便多说几句蟹。

  古人好像特别在意立冬这个节气,大概是寒天不好熬过去,因此要打起全部精神应对。早先还有迎冬之俗——说惯迎春,却没想到冬也是要迎的:坏天气原本更需严阵以待。《吕氏春秋·盂冬》里说,“先立冬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斋。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还,乃赏死事,恤孤寡。”这里的“死事”,就是为了戍边而战死疆场的“死士”,和国庆抚恤老兵的意思差不多。从晋到汉,皇帝老儿都要在这天下令文武百官戴“温帽”,穿大棉袄和招待“耆宿”也即老头子们吃酒菜,只是不知道御筵有没有蟹——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十月立冬,清朝的李渔索性把整个农历十月都称作“蟹秋”,立冬这个节气,好像总归逃不掉螃蟹的腥香。

  而吃蟹自古便是文人也不反感的雅事。我当然不如张岱或梁实秋爱吃蟹,更比不上李渔每年一到夏天就要拼命攒买命(蟹)钱。李一生寄情戏曲,是著名戏剧理论家,却被时人称之“蟹仙”,《闲情偶寄》里记:“螃蟹终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与不可忘之故,则绝口不能形容之。”更自况“平生独此求”,和蟹比起来,富贵荣华都成了烟云。据说小龙虾也很适合聚会吃,因为要剥壳腾不出手看手机;但吃蟹又比小龙虾更多了几分闲适,因为手脚不停的同时,不至于满手油腻佐料——世人皆知螃蟹最宜清蒸,香辣蟹之流反而入了下品。

作者: 李渔 /出版社: 上海古籍出版社/校注 江巨荣 卢寿荣/出版年: 2000

  据说吃蟹的最高境界,是花一下午辰光仔仔细细拆开一只蟹,并不借助蟹八件之类物件,光以子之爪攻子之螯,吃净最后一丝肉,还能完整地拼回一只蟹壳,方不穷形尽相,又不辜负美味。

孙温 螃蟹图

  我小时不怎么会吃蟹;长大后江苏好友把我带进了食蟹教,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年年初冬都要吃好几次;后来又突然不大吃了,好友气得一再和我强调:“你养的那俩最多好算蟛蜞,那么小——我半天功夫就给你糟出来了。”这个糟,大抵就是糟醉蟹醉虾的“糟”法,不愧是残害水族无数的江南人氏。也就是说,后来不怎么吃蟹了,其实和美味无关,只为心里藏了两只小相手蟹的身影——起初偶尔在花鸟市场看到就买下,以苹果和梨饲之,不料养久了渐渐产生感情,尤其一次其中一只小蟹因营养不足——大概总吃水果还是不够——换壳时力竭而亡,情感更加震动,此后再吃蟹时心底总不免膈应。看上去仿佛无稽的改变,后面却藏了小小的,不好在饭桌上轻易说出口的理由,也许就像蒙田所说的,“人类常常习惯于自设障碍”。

  活着,也就是在一个个新旧障碍里艰难穿行。老早前打过一个叫“植物人大战僵尸”的游戏,里面有一关,打着打着,许多墓碑就会像蘑菇一样从地底汩汩冒出,原地无法再种可以防御僵尸的植物,除非先用各种武器毁掉墓碑。渐渐地墓碑越来越多,可以播种的空地越来越少。此刻想起来,倒有一点像人生。不可说,不能说,说不出的事情越来越多,而也有一些人曾经靠近,又渐渐不复相见,留下一个个空洞。这样的事当然也是很寻常的。

  而这些被埋葬的过去,不可触碰的往生,当时没说、之后就再也没机会说的话,都是秘密——都会被好好地藏起来。

  这样,就终于在立冬这天,回到了藏这个题目。

  我以为最会写“藏”之妙处的,还数大诗人苏东坡。不提那句最著名的“只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即便一直仕途不顺,他也很会用“藏”来安慰自己: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明明是人生在世不称意,结果说成“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这里的行和藏,分别指代的是出仕为官,和归隐山林。意思是朝廷用不用我自在他,而肯不肯出不出仕却在我,实在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到了极点,也实在是胸中自有沟壑,因此无论在朝在野,都可以泰然处之。

  但他解释得最好的“藏”,还在《前赤壁赋》里。和友人荡舟赤壁,友人感叹曹操“固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又说自己此时在江渚之上荡舟,实在不能不感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对此妄自菲薄,东坡作如是答: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意思是,天地虽然看上去善变,却也恒常。为什么呢,因为清风明月,赏心悦目,造物的无穷无尽都是恩宠,而你我可以长久欣赏却不费一文钱。似乎要鼓吹及时行乐,境界却又殊胜之,因为这里面还藏了创造改变一切的意思。万事原本都是虚空,人生下来便一步步走向死亡,但我们却不能说,死就是一切的意义;而只能在这向死而生的过程中,凭借创造对抗一切虚无。只有这样,才不辜负钟灵毓秀的无尽藏,无限意。

  金圣叹有一副自题联,意思差相仿佛,“雨入花心,自成甘苦;水归器内,各现方圆”,后一句说外在境遇对自己形体的改变,而人如水一般随遇而安;但其实内心的甘苦所得,却只和自己的修为深浅有关,和风霜雨雪都没有关系。

  而这,或许才正是“冬藏”的本意。

  春天万物萌生,夏天葳蕤茂盛,秋天物产丰饶,到了清零的冬日,一切喧嚣都归于宁静,万物才渐渐在最简单的背景中现出本相来。这样的藏,其实就孕育了最壮阔的新生的可能性。一切都交给时间,一切都交给等待。

  关于“藏”字,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偈子不得不提,巧的是也刚好是东坡先生的同时代人,宋代大和尚释如净写的:

  开无间地狱,现阎罗大王。

  聚夜叉一部,列牛头两行。

  与其进者剑树上猛火进用,与其退者刀山里寒冰退藏。

  叵耐饭饱弄筋,判断屎急尿床。

  花柳春风入戏场。

  佛家偈子最是难解,更何况如净又是东南丛林最著名的禅师之一,日本曹洞宗供奉的始祖,主张以心传心,见心成佛。我自己胡乱解之,以为春花秋月此时都成了旧年往事;与其耽于追忆之苦或一味求勇猛精进,在刀山火海穿行,还不如退之藏之,把那些曾经灼热的情感冰封以待来年。而“叵耐饭饱弄筋”一句,正是佛家无差别心,不避屎尿屁,判断善恶是非,只在一念之间。

  如净还有另一首偈子也极有画面感:

  竿木随身,逢场作戏。

  释迦老子毒花开,达磨大师王小二。

  吹笛打鼓,搀行夺市,

  万像森罗笑点头。

  这几句押韵且生动,颇有现代无厘头歌词之趣,又很像王小波的小说,大师和王二并行不悖,佛祖也可视作毒花,这一番逢场作戏招摇过市,遍地风流,怨不得“万象森罗笑点头”,正所谓“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看到花柳春风的好光景,心底早已预先备好来年寒冬的凛然。退一步说,如果早知道祸福悲喜会不断转化,开心时留一点余地,伤心时也就不至于五雷轰顶,一时陷于绝境。

  这样的冷天看一会《五灯会元》也是极好的,因为天黑得早了,日子也就显得更短,闭门不出,正好读书。念几句偈子,打一二谜语,猜谜底藏在何处——等外面滴水成冰的天气终于过去,答案露出,制作谜语的人可能自己也早忘了初衷。但无论如何,冷天无论南方北方都要记得“立冬补冬,补嘴空”,因为寒天容易肚饿,不贴膘何以度过严冬。

  这或许是无尽虚空幻相中唯一便于实施的道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吃太多,否则就要像张爱玲《小艾》里的五太太:

  五太太依旧侍立在一边……却是十分局促不安。一双手也没处搁,好像怎么站着也不合适,先是斜伸着一只脚,她是一双半大脚,雪白的丝袜,玉色绣花鞋,这双鞋似乎太小了,那鞋口扣得紧紧的,脚面肉唧唧的隆起一大块。可不是又胖了!连鞋都显小了。她急忙把脚缩了回来,越发觉得自己胖大得简直无处容身。

  这种无地自容的时刻每个凡心炽烈的人大概都曾有过,倒不一定非要是胖子——好在人世间还有一种游戏叫捉迷藏。站定了发一声喊:都准备好了吗?然后再名正言顺作鸟兽散。等被找到的空隙,不妨悄悄打个盹儿,梦见春的花,夏的风,秋的月,爱的人,而不用怕人知道——反正冬,就是“藏”。就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花柳春风都写进戏文,无边风月皆作了索隐。

  ——所以立冬,也是藏春。春天总会再来。

  文珍,青年作家,生于湖南,长于广东。曾出版小说集《十一味爱》《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2017《柒》。台版自选集《气味之城》(2016,人间出版社)。历获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现居北京。
  编辑 彻狗彻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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