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红豆,价值几何? ——兼谈鲁迅与萧红

2020-06-30 09:11     阅览:2164    评论:0   
编辑:资讯编辑    原创作者:陈漱渝   

  博识者告诉我,一把尺子究竟有多长,在数学家和量子物理学家口中是说不清楚的。因为尺子的两端并非是绝对的直线,弯曲度越大,量出的结果就越长。再说,物质是可以分割的,而这种分割是永无止境的,所以得不出一个绝对值。在现实生活中,不同人拿尺子去度量人,也可能得出不同的结果。至于爱的性质和深度,更不是一把尺子所能丈量清楚的。
  一颗红豆能卖多少钱?我说不清楚,但用相思子制成的手串,大约要15元,平均一颗能卖一块钱吧。这是我从购物网站上查来的。
  但最近广东某拍卖行却创造了奇迹,一颗红豆居然拍出了二十一万元的高价。加上佣金,买主大约要付24万1千5百元。拍卖是市场行为,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吃瓜的旁观者”可以看得头晕眼花,但没有置喙的资格。拍卖业的行规,是他们从来不对拍品的真伪和性质负责。作为中介机构,他们只负责收取应得的佣金,这就是市场规则。


  十余年前我自不量力地讲过文化问题,谈到一件T恤可以卖十块钱,也可卖一千块钱。商品质量的差别远没有售价的差别大,这就叫“品牌效应”。所以“品牌效应”,也就是文化效应。文化内含不同,价位也就不同。因为品牌关系到信誉度和关注度,私人定制更是如此。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同样如此。
  一颗红豆,可以卖一角,可以卖一块,也可以卖到二十几万。这关键取决于这枚红豆的文化内含。买家大多是善于理财的精明人。他们看重的绝不会是这枚红豆本身,而看中的肯定是它的寓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红豆寓相思。连小学生都会吟诵王维的五言绝句《相思》,毋须照引。凡读过《红楼梦》的人,也大多忘不了贾宝玉唱的《红豆词》:“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打破天窗说亮话,人们之所以关注这粒天价红豆,无疑是看重它是鲁迅先生给萧红的赠品。当今中国外国都出现了萧红热,而近年来有些好事者一直想将鲁迅跟萧红的关系暧昧化,可惜找不到确证。这枚红豆在拍卖行一锤定音,有些人大概认为这件绯闻就可以板上钉钉了吧?然而,我崇信胡适先生的教导:“于无疑处有疑。”所以,还是憋不住想说几句让某些人扫兴的话。
  拍卖公司介绍这颗文物的来源时说:“1936年7月15日,鲁迅先生夫妇设家宴为萧红践行。临别,许广平先生特地将鲁迅先生送给自己的红豆,以夫妻名义郑重地送给萧红。红豆是相思之物,鲁迅和许广平先生希望借此表达对萧红的爱惜,也希望能够慰藉远在异国他乡的萧红。这些红豆伴随萧红颠沛流离,直到1942年她在香港去世。多年后,端木整理萧红遗物,将30余枚红豆赠予萧红故乡哈尔滨,独独留下一枚作为纪念。”端木蕻良是明媒正娶萧红之人,他的遗物当然非同一般。
  如果鲁迅送给许广平的红豆是随意买的玩物,那许广平一把一把拿去送人是有可能的。我有次到广东出差就买了一大堆,回来后随手送给孩子玩,这并不是我处处留情的证据。但如果作为“相思之物”或鲁迅送给许广平的爱情信物,据我对许先生的了解,打死她她也不会随便送人的。许广平跟鲁迅定情时写过两篇文章:《风子是我的爱》,《同行者》,她都亲自送到鲁迅博物馆资料部保存,并再三叮嘱她生前决不能发表。鲁迅婚后出书,往往首先送给许广平,题签上有“送给爱人广平”字样。许广平从不轻易示人。她将鲁迅全部文物裸捐给了国家有关部门,唯独这十几本鲁迅的签名本生前未曾公开。如果一个女人将定情物送给另一个女人,那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以夫妻名义送给萧红,那只能视为长辈给晚辈的玩物,可能含有祝福之意思,但绝对不可能含有相思之意
  这些红豆的保存者是端木蕻良的二嫂倪美生。她在1983年出版的《萧红研究》中写道:“据端木介绍说:红豆,放在桔黄色丝袋里的两枚,是鲁迅先生送给萧红的;用薄牛皮纸包着的两枚红豆,是许广平先生送给萧红的。后来萧红把这几枚红豆转赠给端木。”这就是说,萧红得到的红豆是四粒,后来由萧红转赠给了丈夫端木。据拍卖行说:“事后,端木整理萧红遗物,将30余枚红豆赠予萧红故乡(现陈列在黑龙江呼兰萧红纪念馆中),他自己独独留下一颗作为纪念。”一说四枚,另一说三十余枚。这些红豆的数量也没说清楚。端木“独留了一颗”,也不知他是根据什么标准从这四颗或三十余颗当中选择出来的?
  端木蕻良夫人钟耀群在华文出版社出过一本《端木蕻良家事》,她口述,孙一寒整理。书中有一篇《鲁迅夫妇赠给萧红的红豆》。文中写道:“有人在这件事上也说鲁迅对萧红有意思。我认为这是胡说八道!那时鲁迅病得很重呵!我认为他们这样猜测是不合适的。当然了,有人愿意猜测,就随人家的便吧。那是人家的自由。我个人认为萧红与鲁迅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这是我的看法。”对钟耀群的看法,笔者是赞同的。有人还想从鲁迅品评萧红的穿着或萧红到日本之后未曾给鲁迅写信这两件事种找出些蛛丝马迹,我曾另外行文批驳,不再赘述。
  笔者一贯认为,鲁迅对萧红的关爱是父爱,是母性之爱,也是“奴隶之爱”。而萧红对鲁迅的爱是对导师的爱。1939年3月14日,萧红在给许广平的信种说:“我们在这里一谈起话来就是导师导师,不称周先生,也不称鲁迅先生,你或者还没有听到,这声音到处回响着的。好像街上的车轮,好像檐前的滴水。”这样看来,好事者想从“一般处”看出“很不一般”,想从“什么也没发生”之处发现“什么都有了”的“心灵之爱”,只能是一厢情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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